
民國八年(西元一九一九年)六月七日,中國大陸廣東省梅縣芹菜庠的陳家大小姐誕生了。
芹菜庠陳家是個有產有業、有房有地的大戶人家,陳大小姐就在如此優渥的環境中成長,到了該嫁的年紀,家中決定要親上加親,於是陳大小姐便和留餘堂的表哥定了親,成了張家的媳婦。這留餘堂張家是個書香門第,祖上有不少功名,舉人進士的匾額掛滿一屋子。
陳大小姐和表哥兩人時髦的在上海舉行了婚禮,隨後在上海、南昌等地居住,直到發生中日戰爭,便返回家鄉,住進了留餘堂的詠花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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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花書屋,字跡已經斑駁,但令人驚訝的還在 (攝於2009年9月) |
民國三十六年,陳大小姐的丈夫因在家鄉工作不順利,便依親戚建議,隻身前往台灣謀職。兩年後,政局情勢有所變化,陳大小姐的母親以數包白米換得船票,要陳大小姐也趕緊去台灣。於是,陳大小姐一人帶著三名年幼的女兒、懷裡揣著船票、入台證以及母親給的財物,在一個清冷的早晨,坐民船到汕頭,再由汕頭改搭機帆船,折騰了三個星期,在台灣高雄上岸,隨後又搭乘火車北上,終於抵達桃園,見到丈夫,一家團圓。從此,廣東梅縣芹菜庠的陳大小姐就只是台灣桃園一間公家配給日式平房裡的張太太了。
時年二十八歲的陳大小姐適應了新生活,拿著拮据的家用,每天忙著張羅家人和其他投奔而來親戚的生活。桃園成了她的第二家鄉,一住六十多年,她悠然生活在此間,說著聽起來仍像廣東梅縣客家話的國語和台語。
陳大小姐最為家人津津樂道的事主要有兩件,第一是她所做的各種美食:米糕板、煎圓子、散子、玉粉肉圓、釀豆腐、蘿蔔糕、鹼水粽,以及各式臘腸。
再來,就是她的瓜地馬拉之旅。電視廣告中,那位遠渡重洋替女兒做月子的婦人在家人眼中看來實在不算什麼,因為陳大小姐七十二、三歲時,別說不會英文了,連國語都說不標準,就一個人帶著大小行囊、轉機好幾趟,遠赴瓜地馬拉探訪移民到那裡的弟弟,
回程甚至還順道停留香港
,探視在當地的親戚。
這樣一位老太太 - 廣東梅縣芹菜庠的陳大小姐、留餘堂詠花書屋的張家媳婦,或是桃園日式平房裡的張老太太,是我的外婆。二零一一年三月十二日清晨大約四點時,她如往常一般起床,準備梳洗後念經禮佛,但不知確實原因,或者可以說,有太多原因了,總之,她倒下了,就倒在浴室裡,裝滿水的漱口杯放在水槽旁,她一手還拿著牙刷。送醫後急救無效,陳家大小姐的一生正式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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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最後給的過年壓歲錢和生日紅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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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色西洋梨已經吃掉了,這是外婆倒數第二次給的水果。她不喜歡奇異果,怕酸,說是「毛茸茸」的水果。 |
我的外婆年紀不小,脾氣同樣也不小,對誰都很強勢,但她似乎永遠當我是最小的外孫女,三不五時就給我這、給我那的。二月我拿到她給的生日紅包,心裡曾想,還能拿到外婆給的生日紅包,真幸福。
我記得:
她最後給我的水果是一個紅色西洋梨。
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是二零一一年三月五日星期六的下午,她正曬著太陽,隨後胃口很好的吃著我們帶去的瓊山豆腐。
我最後一次和她講話是二零一一年三月九日星期三的中午,那時她打電話來問了些事情,最後問我:「囡囡吃飯了沒有?」
如果她沒有在二零一一年三月十二日清晨倒下,我相信那天稍晚去看她時,一定可以聽到她發表對前一天日本大地震的看法和感想。
阿婆,雖然我們都有心理準備,但仍舊覺得怪怪的 - 最後一個大家長真的也走了。但是請別牽掛,跟著佛菩薩,去接下來該去的地方吧!
Gate gate paragate parasamgate bodhi svaha
(Melissa, 2011/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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