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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整了,離第三節課的鐘聲響起只剩不到一刻鐘。小莉焦急地衝進圖書館,跑回一早坐過的位置附近。 桌面上空無一物,椅子底下也空蕩蕩的,小莉咬著唇,忍不住用力踱了一下腳。 「嗨!」背後傳來一聲招呼聲。 小莉循聲一看,卻是一個陌生的男生,坐在多人共用的長桌一角。 「在找這個嗎﹖」男生舉起一個封面畫著幸運草的筆記本。 「啊!」一看到筆記本,小莉也不顧得是在圖書館,高興地大叫,「我就在找它!」 小莉急忙過去接過筆記本翻著。筆記本掉了事小,更重要的是夾在裡面的報告,等下上課就要交的, Dr. Johnson 一向不收遲交的報告,萬一少交一次,這學期的英國文學肯定被當。 但是筆記本裡的報告不見了,小莉的臉色一下子又沈了下來。 「喔,還有這個。」男生隨即又遞來一份報告。 一看到報告,小莉大大噓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小莉捶著胸口,「不要這樣嚇我好不好﹖你在哪裡撿到的﹖」 說完,小莉才第一次正視這個男生。 他有著雙眼皮很深的眼睛、高挺的鼻樑,和厚薄適中的嘴唇,簡單來說,是個帥哥。但是,比他外貌更顯眼的,是他頭上戴的那頂米色毛線帽。圖書館的冷氣不夠強,戴著難道不嫌熱﹖大熱天戴毛線帽,就算自以為炫,也得考慮頭皮的感受吧﹖ 「在那裡撿到的,」男生仍然坐著,指指不遠的地板,「看到就撿起來囉,暫時保管,看有沒有人會回來拿。」 「你救了我一命,」小莉說著,一面仔細檢查報告,確定每頁都在,「謝啦!」 「不謝,」男生一副對小莉深感興趣的模樣,「這份報告這麼重要啊?」 「當然,」小莉吐吐舌頭,「如果等下交不出去,這科準當!」 「既然這麼重要,」男生雙手在桌上交握,擺出一副專家模樣,「那應該好好寫吧?」 「啊?」小莉驚訝地瞪著男生,「你憑什麼知道我是好好寫、還是壞壞寫?」 「我剛才看過了,」男生一臉跩相,「妳根本離題了嘛,題目是 catharsis ,妳應該要講悲劇的淨化作用,幹嘛扯到看喜劇比較好?」 「你...」小莉感到臉上一陣熱,「怎麼可以亂看別人的報告?而且你憑什麼說我寫的不好?你也是英文系的嗎?學長?研究生?」 「都不是,」男生聳聳肩,「土木系四年級。」 「哈哈,」小莉故意誇張地笑著,「真是太好笑了!你土木系的憑什麼批評我的英國文學報告?」 「信不信隨妳,」男生攤開手,「這份報告交了也白交,不如告訴老師弄丟了,重寫一份再交。」 「笑死人了!」小莉發火了,「我再聽你講話,我就是瘋子!我要去上課了!」 小莉扭頭就走。 「等等!」男生叫住她,「下星期的今天中午我在這裡等妳,妳敢不敢來告訴我老師給妳打幾分?」 小莉又轉過來瞪著男生。 「妳敢不敢嘛?」男生挑釁地問。 「誰怕誰啊!」小莉昂起頭說。 「好!」男生得意地笑了,「下星期見!我叫阿建,妳呢?」 小莉狠狠盯著阿建。 「小莉。下星期不見不散!」 *** 一星期後的課堂上,小莉拿著發下來的報告,吃驚地張開嘴。 Dr. Johnson 在上面寫著:我很想給個 E ,但給妳一次機會,重寫,下週交來! 中午下課後,小莉內心天人交戰著。要去圖書館找阿建嗎?去讓他嘲笑啊?假裝忘記算了,但是,他好像很有一套,說不定可以問他究竟該怎麼寫? 一番掙扎後,為了分數著想,小莉還是硬著頭皮往圖書館走去。 「妳來啦!」阿建坐在同一個位置,也仍舊帶著那頂毛線帽,「我還以為妳不敢來了呢!」 「我沈曉莉說話算話,」小莉硬撐著,「有什麼好不敢的!」 「太好了,」阿建手一伸,「報告拿來我看!」 小莉臉一紅,下意識地用力按住背包,「不用給你看吧,反正...反正...哎呀,就你對嘛,就你厲害嘛,可以了吧?」 「 Dr. Johnson 叫妳重寫,對吧?」 「咦?」小莉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你怎麼知道?」 「告訴妳實話吧,」阿建笑笑,「土木系是為我老爸念的,我喜歡文學,大二的時候我去旁聽過 Dr. Johnson 的課。」 「你很奸詐欸,」小莉嘟著嘴,「不管,那你要幫我,到底該怎麼寫?那個『悲劇的淨化作用』,亞里斯多德也真是夠了,看悲劇能淨化什麼?」 「淨化妳的感情、妳的情緒呀!」阿建指著小莉,「妳總看過悲劇吧?比如說...藍色生死戀?」 「有啊。」 「恩熙死的時候妳怎麼樣?女生通常都會哭得悉哩嘩啦吧?」 「對啊。」 「然後呢?哭完以後呢?」 「就...就把電視關起來。」 「喔,」阿建做作地裝出痛苦的表情,「妳不如去念土木系算了!哭完以後,妳不會有一種很爽的感覺嗎?」 「嗯,」小莉回想著,「還不錯啦,有種...真奇怪,有種憋尿憋很久,然後終於可以尿出來的感覺。」 阿建一頭撞到桌面上。 「我說的不對喔?」 「對對對,」阿建無力地抬起頭,「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但是,小姐,妳的比喻也真是太『優雅』了。」 「哎呦,說對了就好。快點告訴我怎麼寫才行啦!」 *** 兩週後的同一時間,小莉一下課也顧不得收拾,就抱著課本、筆記本和剛發回來的報告呼嘯著跑到圖書館找阿建。 「阿建!」小莉驚天動地地喊著,馬上被圖書館管理員以噓聲制止,「你看!」 阿建接過小莉的報告,上面是一個 “A-” 。 「我從來沒得過 B 以上耶!」小莉興奮地說,「你真是太有一套了!」 阿建的臉上浮起一個淺淺的微笑,淡淡地說了聲,「是啊!」 阿建的反應讓小莉靜了下來。她以為阿建一定又會說些話來虧她,沒想到就只說了兩個字。她皺著眉,定定地望著阿建。 「怎麼了?」阿建問。 「你感冒了嗎?」小莉問,她發現阿建的臉色有些蒼白。 「沒啊,有些累而已。」 「那就好!」小莉又高興了起來,「走!我請你吃飯,以答謝救命之恩!」 小莉說著就動手,想把阿建從座位上拉起來,但一觸到阿建長袖 T 恤下的手臂,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很排耶,」小莉上上下下捏著阿建的臂膀,「哪有男生的手臂瘦成這樣的?我可能得大失血請你吃大餐才行。」 「不用了。」阿建連忙把手臂抽回來。 「不行!」小莉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我沈曉莉一向是有仇報仇、有恩報恩,我今天一定要請你吃飯!」 「真的不用了,」阿建連連搖頭,「我很累,等下就要走了。今天本來不來的,是為了看妳的分數才會來。」 「特地為了我來的嗎?」小莉高八度地說,還裝模作樣地把雙手按在胸口,「不行,那更要請你大吃一頓才能放你走!」 小莉又動手拉阿建。 「不要拉我啊!」阿建反抗著。 「你這個人真奇怪!」小莉放開手,插著腰瞪著阿建,「每次看到你都坐著,站起來走走不好嗎?難怪又瘦又白!而且幹嘛像個糟老頭,大熱天的還穿長袖、戴毛線帽!」 說完,小莉迅速伸手過去拉掉阿建頭上的毛線帽。 空氣就此凝固了。 帽子底下顯露出的是一個沒有一根頭髮的腦袋。 「帽子還我。」阿建不看小莉,盯著桌面低聲說,聲音裡透著壓抑的怒氣。 「呃...」小莉傻住了,「嗯...光頭造型也不錯啊,蠻帥的!」 「帽子還我!」阿建提高聲音,還捶了一下桌面。 「我幫你戴。」小莉連忙說。 「不用了!」阿建一把捉回帽子,又擋開小莉的手,「妳快走吧,我等下也要走了。」 「對不起嘛,」小莉面露委屈地說,「讓你打手心,好不好?」 「走開!」阿建突然轉過來對著小莉吼,「我再也不要看到妳了!」 中午的圖書館沒什麼人,但是阿建的聲音還是引得附近幾個人回過頭來看他們。 小莉覺得又羞又氣,還沒有人這樣對她吼過呢! 「什麼了不起嘛!」小莉帶著哭音說,「人家興高采烈地來找你,幹嘛那麼兇?我也不要再看到你了!」 小莉說完轉身就走,沒走幾步卻聽到阿建在後面叫著。 「小莉!小莉!」 小莉略停了一下。 「你站起來,追上來啊!」小莉心裡想。 但阿建沒有過來,小莉就這樣走出了圖書館。 *** 兩個月過去了,個性大剌剌的小莉如常過著自己的生活,只有每星期三上午的英國文學課會讓她想到阿建。 「跩什麼?」每次想到阿建吼著要她走開,小莉就有一股氣。現在就算去圖書館,她也避開阿建喜歡坐的位置附近。 直到一天晚上,小莉在電視報導上看到和阿建相同的人,同樣蒼白、細瘦、沒有頭髮的人,她才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錯誤。 電視報導的是癌症病人的心聲。 「阿建該不會是病人吧?」小莉心驚地想,「越想越像!如果真的是...糟了,我真是一個反應遲鈍的豬頭!」 好不容易等到星期三中午,小莉憂心忡忡地往圖書館走去。 「一定要好好向阿建道歉才行!」小莉想,「阿建,你一定要來啊!」 越接近阿建的位置,小莉越是緊張。她怕阿建不會接受她的道歉,更怕阿建沒有來,就沒有道歉的機會了。 阿建的位置上有人,小莉盯著那人看,不過不是阿建,而是一個女孩,一個和阿建一樣,同樣有著很深雙眼皮的女孩。 女孩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本封面畫著幸運草的筆記本。 「怪不得我找不到筆記本,」小莉恍然大悟,「又被我搞丟了!但是,那是誰?」 女孩發現了小莉的注視。 「妳...是不是小莉?」女孩猶疑地開口問。 小莉呆呆地點點頭,「那是我的筆記本嗎?」 「是,」女孩說,一面輕撫著筆記本,「我是張家建的妹妹,我哥叫我一定要把筆記本拿來還給妳,我每個星期三中午都來,已經等妳等了三個禮拜了。」 小莉感到有些詫異,「阿建呢?他怎麼不自己來?」 女孩注視著小莉,過了好一陣子才幽幽地說,「他沒辦法來。」 「天哪,」小莉咬了一下嘴唇,「我就知道,他生病了,對不對?變得很嚴重了嗎?我能不能去看他?」 「小莉,」女孩嘆了一口氣才緩緩地說,「我哥已經過世了。」 小莉怔住了,腦子裡空白一片,看著女孩,說不出一個字。 「我哥病了很久,」女孩繼續說著,「他很遺憾不能繼續把大學念完,所以每個星期三都會向醫院請假,來學校的圖書館坐坐,回味當學生的感覺。」 「兩個月前他的狀況持續變壞,最後一次來學校的那天,其實醫生不想准假的,但是他一再拜託,保證中午就回醫院,醫生才勉強放行。」 「最後那一星期,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有天他醒來,精神還算不錯,就在這個筆記本上寫了好久,還叫我拿來還妳。」 女孩把筆記本遞給小莉,「妳看看吧!」 小莉接過筆記本,一頁頁緩緩翻著,不多久就看到寫著不屬於她字跡的一頁:
「走吧!」小莉對阿建的妹妹說。 「去哪裡?」女孩一臉疑惑。 「我請妳吃飯去!」小莉鼻音濃重,但語調輕快,「我請妳哥吃飯沒請成,現在改請妳吧!妳順便告訴我,妳哥究竟是怎麼樣的人,我和他還不夠熟呢,他有頭髮的時候真的比較帥嗎?」 阿建的妹妹露出一絲微笑,回答說,「才怪,妳聽他在那裡臭屁!」
兩個女孩一起走出了圖書館,邊走邊談。照在她們身上的陽光非常耀眼,彷彿在為青春的生命投下讚賞的目光。 (Melissa, Jun 5,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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