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啟文坐在捷運中正紀念堂站轉西門線的月台上已經一個多小時了。這路線車間大，來搭乘的人常是跑著來，沒趕上的在等下班車的十多分鐘裡，煩躁得不停看手錶，好像這段等車時間會浪費掉不知多少的人生。

蕭啟文和那些人不一樣，他就這樣坐著，看著一班又一班大家都希望能搭上的列車進站、離站、進站、離站。

他原本也約了人，午飯後要在西門町碰面的，但又被對方臨時取消。他其實習慣了被人取消見面，但今天，他不願是今天。今天已經夠受挫了。

公司早會後，主任特意把他叫到一邊，但不特意避開其他同事的注意，鄭重告訴他，再達不到業績，對整組的表現會有相當不好的影響。

雖然主任末了很誠懇地表示願意提供協助，但他敏感地感覺到其他同事不友善的目光。他知道他拖累了全組。

因為體重太輕，蕭啟文從歷史系畢業後不需要當兵。兩年來他換了四個工作，目前這份保險顧問的工作算做得最久了，即將滿一年。同學和家人都幫過忙之後，他的業績就一直不理想，最近三個月更是幾乎掛零。

今天他約了學弟介紹的學姊，據說在西門町的電影公司上班。直到往西門的捷運都進站了，他才接到對方電話，說臨時有事，叫他不用過去了。蕭啟文於是就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他哪裡都不想去。他當然不能回公司，顧問下午都該在外面跑，要出保單了才該回去。他也不想回住處，星期五下午室友小虎大賣場沒班，他知道小虎可能會為了省錢而帶女友回去。

其實他不在乎坐在月台上。他常常坐月台，一坐就是幾小時。坐在那裡，他覺得比較有掌握的感覺，可以想走就走，想到哪站就哪站。他不想走的話，也沒有人會注意。身邊人來人往，大家都是短暫停留，沒有人知道他已經閒在那裡幾小時。或許在別人看起來，他也是一個提著公事包，正準備到某個地方和客戶洽談公事的上班族吧。

除了這個好處之外，他喜歡冷眼旁觀其他人的動靜，偷偷聽他們在說什麼。幾小時看下來，比電視劇還精彩許多。比如說，現在離他大約三公尺的右前方，有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子，手機講了超過五分鐘，反反覆覆都在說：「對不起，對不起，真的，沒騙妳，真的是機車壞了… 絕對不是，真的不是，我怎麼可能去找她呢？」

看男孩滿頭大汗的模樣，蕭啟文很篤定他一定是和女朋友約會遲到，還被懷疑去找別人。

「女孩子真麻煩！」蕭啟文搖搖頭，想到在學校交過的唯一女朋友。

車子又進站了。車門打開後，男孩也不讓裡面的人先下車，搶先衝進了車廂，手機仍然黏在耳朵上。一個帶著兩個小孩的年輕婦人相當不高興地瞪著男孩，一手牽著一個走出車廂，嘴裡嘟噥著：「先下後上！不懂啊！好了啦，別哭了啦！」後面是對著左手邊正在抽搭的小女孩說。

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小女孩被媽媽拉著往前走，邊走邊哭叫著：「人家的維尼熊啦…」

婦人不耐煩地說：「每次叫妳出門不要帶，這次弄丟了吧…」

「他只有一隻眼睛，找不到路回家啦…」

急著趕路的婦人聲音漸去漸遠：「再吵就打囉…」

蕭啟文目送母女三人走遠，突然想衝過去說：「這位太太，人生就是這樣，誰能預料什麼時候會失去什麼呢？您這兩位小朋友都還這麼小，現在替他們趁早規劃人生再好也不過了。您願意了解一下我們公司為學齡前兒童設計的最新保險商品嗎？」

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蕭啟文不禁苦笑了一下。他要真這樣做，不被那個看起來相當煩躁的婦人翻白眼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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