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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 者
崔維斯.畢寇不僅是個計程車司機,他還是一名從越戰海軍陸戰隊退伍的士兵。
陽光亮晃晃地透過百葉窗射進崔維斯狹小的住處,照映在他身上形成一條條的光影。崔維斯平躺在床上,耳邊轟轟作響,無法入眠。駕了一晚的車,早上六點回車行交車,再去小店吃了黑咖啡和法式土司,回到租屋處接近七點半,終於有了些許睡意,但一躺上床,難得的睏倦感又倏然消失。
昨晚一個蓄著濃密黑鬚的乘客,言語粗魯地指揮他停在上城一棟公寓外許久,為的是監視外遇妻子的行動...前幾天,他竟然載了總統候選人一程,他期許候選人當選後能整頓市容,只不過那人看來並不關心這件事...上星期,一個年紀看來不超過十三歲、一身妓女裝扮的女孩跳上他的車,要他立刻開走,他沒有照辦。猶豫間,有人拉開車門,架走了雛妓。
他為什麼沒有立刻開車?崔維斯不斷問自己。雛妓的年紀和身分震住了他。
那一年,離開中學已有兩年,募兵廣告讓他的血液在血管內亢奮不安地跳躍 - 山姆大叔直直指著他,鏗鏘有力地說出:「我-要-你!」
他在沸騰血液的催化下,離開了家鄉,隨著上千名同袍到了陌生、溼熱、殺戮的異鄉戰場。
夕陽下的密西西比河閃著粼粼金光。赤腳和同伴沿著河邊奔跑,黛西的白色裙擺飛揚起來。多美麗啊,我的家鄉...
能有再度回到家鄉的一天嗎?那是崔維斯抵達越南後第三天的想法。
無止盡的轟隆聲,可能是遠處的炸彈爆裂、可能是由遠而近的戰機引擎,直到現在,只要四周稍微靜下來,他都還能聽到相同的聲響。
非常快地,他學會不再思考回家的問題。在那一片蠻荒之中,關於文明的一切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你死我活的野蠻遊戲,而參與遊戲的人們,只容許臆測是否能看到今天的黃昏,或猜想能否見到明日的太陽,但,最好的建議是,專注於眼前這一秒的生存吧。
崔維斯的衣襟上浸著同伴的鮮血、腳下絆著不知名的破碎軀幹。槍聲、哀號、陌生語言的叫囂,巧妙地交織成一首戰爭之歌,而這歌曲,時而像火星灼痛皮膚般真實,時而又如事不關己的夢境似虛幻。崔維斯就在這背景音樂的襯托下,似真似幻地麻木前進、開槍、撲倒、刺捅。
黛西啜泣著,夕陽餘暉將她的髮絲鑲上一圈金邊。母親擔憂的眼神、父親張開卻吐不出字的嘴...那些曾經在意我的人們啊...
兩年來,家鄉只出現在無法克制的夢境裡,清醒時的崔維斯只敢放任自己的思緒最遠到下一秒。一天僥倖活過一天,崔維斯終於活著等到退伍時刻來臨。再度踏上國土時,他感覺恍若隔世,周圍種種熟悉又陌生。他帶著新生的心情和眼光欣賞身邊的一切,卻發現人們看他的眼光並不如預期。 在戰場上,他是殺敵的愛國者、是捍衛國家主張的戰士;他一身熱血澎湃,滿腔犧牲奉獻的浪漫情懷;他歷經九死一生,熬過難以描述的人間煉獄。現在他回來了,為什麼卻無法從他人眼中看到那個越戰英雄?
黛西依然那麼美,但她不敢看我的眼,因為,她和我的朋友在一起...母親的眼神仍擔憂,但那擔憂似乎荒謬地較以往更甚...父親說話了,他說,保持低調,不是所有人都贊同這場戰爭...
崔維斯察覺到,在他人眼裡,自己成了一名因刺激而神經緊繃的怪異青年。他們不明白他曾如何艱困地與敵人搏鬥,他們也不了解他曾是多麼地英勇非凡。他們不懂!他們看不到他真正的內涵和價值! 與其在熟悉的地方感到陌生,還不如去到真正陌生的地方吧!崔維斯離開了家鄉,選擇在紐約落腳。
在紐約的日子讓崔維斯體悟到一件事:原來,整個國家都不如他想像中熟悉,整個國家都是陌生的,陌生到他懷疑當年的付出是否值得。
街道髒臭、雜亂,毒犯、搶匪橫行,妓女白天就在街上攬客,人與人間連言語尊重都可省略,而政客們衣著光鮮,只顧貌似堂皇地說著似是而非的言論。難道沒有人知道什麼是重要的嗎?沒有人知道如這一切都該好好整頓?
崔維斯對著境子,右手從衣服底下快速掏出一把手槍,左手緊跟著再掏出另一把。
你在和我說話嗎?崔維斯傲慢地對著鏡中反影說,你在和我說話?讓我教教你,什麼才是正確的說話態度!
戰場上,手中的武器愈強才愈有優勢,有優勢才有力量矯正不理想的狀況。透過同行司機的介紹,崔維斯再度取得優勢、掌握到力量。手裡握著槍,那冷硬的金屬觸感讓他興奮到有些戰慄,他心中再次充滿了澎湃、奉獻的浪漫情懷!該是有人出來,好好向眾人示範什麼才是該關心、該整頓的事情了!
打劫商店的混混,毫無異議該受制裁,崔維斯開槍時沒有遲疑和考慮,商店老闆的感謝更讓他確定自己的作為。誰該是下一個?崔維斯思索著。
那個總統候選人!衣著光鮮、貌似堂皇,卻連髒臭的街道都漠不關心,這樣如何整治髒臭的社會?根據電視上的報導,那人已成功誘騙多數民意,再不阻止,就怕日後難以挽回。
只可惜,整頓行動才要開始就失敗了...從維安人員的追捕下脫身後,崔維斯想起了架走雛妓的皮條客。
他兩腋下藏著槍、靴上繫著刀,義無反顧地直闖艷窟,不管是拉客的、看門的、來嫖的,他一槍槍朝他們發射著,對方卻也不甘示弱,掏槍反擊。戰爭之歌再度響起了,崔維斯的腦中只有下一秒。
混戰中,敵人一個個倒下,崔維斯卻也受到重傷。昏厥前,他不忘安撫一旁驚恐哭泣的雛妓,並望了望聞槍聲趕來的警察。
崔維斯成了英雄。報紙上大篇幅的傳奇英勇報導,獲救雛妓的父母也寫來激動涕零的感謝信。他躺在病床上,心中只感到多年來前所未有的平靜。
終於,他獲得了認同。
崔維斯.畢寇不僅是個計程車司機,也不僅是一名從越戰海軍陸戰隊退伍的士兵,他,更是一名正義的使者。
(改寫自電影「計程車司機」)
(Melissa, Jun,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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