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顧曉菱換上一套新買的連身紅色洋裝。她的臉上已經仔細上過妝，頭髮也已梳理齊整。雖然依舊無法掩蓋雙眼過度哭泣後的浮腫，參差的髮腳也透露出曾遭剪刀的瘋狂肆虐，但這已是和何威分手五十八天以來，她裝扮得最美麗的一天。

一切打理好後，她坐在書桌前，重新看著桌上的三份遺書：一份給爸媽，要他們不必傷心。一份給妹妹，勸告她謹慎挑選對象。還有一份，當然是給何威。她想像何威看到遺書的反應，該會是震驚又後悔吧？顧曉菱慘然一笑，心裡有種悲壯又痛快的報復感。

想得正出神，門鈴突然一響，打斷了她的思緒。

「時間到了！」顧曉菱一驚，連忙看看時鐘。就快七點了，在網上相約自殺的三個人也該陸續抵達。

「妳是．．．恐龍妹吧？」

不用自我介紹，門外站的女孩一望而知為何會取這樣的綽號。約摸一五五公分的身高，體重看來卻起碼有七十公斤。一頭清湯掛麵式的短髮，髮尾凌亂地向各個方向翹起。似乎有意隱藏身材似地，恐龍妹身上罩著件又寬又長的Ｔ恤，下面則是條略嫌緊繃的牛仔褲。雖然看來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但整個人瀰漫著一股無精打采的沈沈暮氣。

顧曉菱示意恐龍妹進入屋內，才剛關上門，門鈴再度響起。

這次門口一次出現兩名陌生男性。其中一名略高，體型相當瘦削，臉色蠟黃，下巴滿是鬍渣，身上一件皺巴巴的襯衫和卡其褲，彷彿好一陣子沒換衣服。另一名穿得一身黑，頭上還戴頂棒球帽，帽簷壓得低低的，看不清相貌。

「你們是．．．」顧曉菱遲疑地問。

「我是卡奴。」高瘦的那名幽幽地說。

「那你就是沈默男囉？」顧曉菱詢問黑衣男子。

沈默男沈默地點了一下頭。

兩人也進到屋內，狹小的套房一下子擁擠起來。

「這是什麼？」顧曉菱望著卡奴扛著的一個大口袋。

「煤炭啊，」卡奴說，「這裡小，燒炭剛好。」

「誰說要燒炭的？」顧曉菱大吃一驚，「有這樣說過嗎？」

「不都是燒炭的嗎？」卡奴反問，「不然要怎樣？」

「吃安眠藥啊，」顧曉菱說，「我已經準備好四人份的了。燒炭死的不好看，我在雜誌上看過，會全身發黑，我不要！」

「但是吃太多安眠藥會很難過，」恐龍妹說，「我聽別人說的，不是吃了就會睡著醒不來，會先痛苦很久。」

「那妳打算怎麼做？」顧曉菱皺著眉問。

「我想跳樓，」恐龍妹的眼裡隱隱浮現淚光，「最快，痛一下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要！」顧曉菱大叫，「那不是會死得更難看？而且要跳樓的話何必來我這裡？這裡才四層樓，萬一沒死又跌斷腿，那不是更慘？」

「你說呢？」卡奴轉頭問一旁的沈默男。

沈默男從背包裡掏出幾條麻繩。

「上吊？」顧曉菱又連忙搖頭，「不行不行，舌頭吐出來太醜了。」

「而且也會痛比較久。」恐龍妹補充。

套房內陷入一片寧靜，四人都低頭沈思著，只聽到卡奴間歇踢著腳邊那袋煤炭的聲音。

突然，咕嚕、咕嚕，一串響亮的胃部扭轉聲劃破寧靜，每個人都轉頭看著恐龍妹。

「沒吃晚飯。」恐龍妹紅著臉解釋。

「都要死了，還吃什麼晚飯？」顧曉菱嗤之以鼻。

「都要死了，」沈默男第一次開口，聲音頗有磁性，「為什麼不能先吃晚飯？」

「對呀，」恐龍妹似乎振奮了點，「而且也不用再怕胖了，想吃什麼都可以！」

「不如先去吃飯好了，」卡奴說，「反正還喬不定用什麼方法。吃飽了再『上路』也好，免得變餓鬼。」

沈默男已經率先走向大門，其他兩人也跟在後面。寡不敵眾的顧曉菱盯著三人的背影，最後也只能搖搖頭，追了出去。

附近有家速食店，恐龍妹說想吃這家的蘋果派，於是四人魚貫進入。

恐龍妹點了套餐，外加蘋果派和聖代，卡奴和沈默男也各自點了套餐，顧曉菱則只點了一杯可樂。四人找了張桌子坐下，開始進行這最後的晚餐。

「喂，卡奴，」顧曉菱意興闌珊地用吸管攪著冰塊，「你是欠多少錢得去死？」

「哈哈，」卡奴苦笑一聲，「我也算不出來了，到這個月底大概就快滾到兩百萬了吧？每個月薪水就兩萬五，不吃不喝還不夠付利息，如果被家裡知道，我會被我爸打死，不如自己先去死算了。」

「妳呢？」顧曉菱轉向恐龍妹。

「還有什麼好講的？」恐龍妹努力吞下一大口漢堡，「看就知道了吧？又胖又醜，人．．．人人嫌．．．」恐龍妹的尾音已經帶著哭音。

「減肥不就好了，」卡奴說，「有必要去死嗎？」

「你不懂啦！」恐龍妹眼框內淚水打轉，改吃薯條。

「你真的很沈默欸，」顧曉菱又問沈默男，「你又是為什麼？」

「沒什麼，」磁性的男聲從低垂的帽簷下傳來，「就來看看。」

「看什麼？」卡奴接著問，但沈默男再次回歸沈默。

「欸，卡奴，」顧曉菱突然有個想法，「我戶頭裡大概有一百萬，家裡給的，你拿去可以先還一半。」

「我怎麼能拿妳的錢？」卡奴大吃一驚。

「無所謂，」顧曉菱聳聳肩，「我爸媽不缺錢，我又要死了，那些錢擺著也是擺著。」

「這樣好嗎？」卡奴的問題似乎是在問自己，蠟黃的臉上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輝。

「我的存款也可以給你，」恐龍妹滿口薯條地說，「不過只有二十萬。」

「不行！」卡奴這次斷然拒絕，「妳自己留著就好，可以拿去瘦身中心減肥用啊！」

「有什麼用？」恐龍妹帶著鼻音說，「長得像我這樣『抱歉』，做什麼都沒用！」

「妳．．．」卡奴遲疑了一下，「不醜啊，只是胖了一點而已，瘦幾公斤，打扮一下，不就好了？」

恐龍妹放下薯條，不可置信地直視卡奴，「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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