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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節剛過,溫度計裡的水銀柱一下子往上猛升,正午前後的陽光更是曬得人頭頂發燙。 還不到二十八度,振興昨天晚上說,沒必要開冷氣,而且不過才六月。 是沒錯,晚上的溫度不算高,也還不到盛夏,但是家裡的通風不好,溼氣又重,氣溫稍一上升,就感覺空氣凝成黏膩溫熱的果凍,充塞在所有空間,不但糊住皮膚上的毛孔,也讓人每吸一口氣都需要加倍用力。 真的那麼熱嗎?振興還說,會不會是更年期到了?聽說更年期的症狀之一就是覺得熱,去檢查一下好了。 淑芬氣到拿枕頭往振興丟去。更年期?我才四十三,什麼更年期!我看是你腎虛畏寒! 電風扇開到強風才感覺涼快一點,但是馬達強力運轉的聲音又讓原本就熱得心煩氣燥的淑芬難以入睡。更糟的是,窗外緊鄰的鄰居臥室開著一台老爺冷氣機,每隔一陣換冷房時就會突然噪音大作,讓淺眠狀態中的淑芬整晚反覆被驚醒、昏昏睡去、又驚醒、再昏昏睡去。 這些對振興的睡眠都沒有造成影響,房裡除了風扇聲之外,就是振興深沈的呼吸聲和輕微的鼾聲,聽得淑芬幾乎忌妒得想把他搖醒。她不是不知道振興上班一天後的勞累,但是她也忌妒這樣的累。她多希望自己還能一早去上班,在公司裡忙碌一天,晚上回到家後倒頭就睡。 但這樣的日子早隨著佳佳的出生結束了。 淑芬以為只要把佳佳帶到上幼稚園就能再出去工作,但是在家待了幾年,找工作對她來說已經不是件容易的事。幾年後再有了小偉,淑芬從此註定是個家庭主婦。 早上出門前振興遞給淑芬兩千塊。 買點東西帶去看四嬸,振興說,盡量少花一點,但是不要太難看,找回來的錢晚上還給我。如果看到四叔,一定要說,我最近實在太忙,連週末都在加班,所以沒辦法來看四嬸。 淑芬懶洋洋地接過鈔票,這樣的任務實在讓她提不起勁。 振興和他四叔一向不好,所以連四嬸膽結石開刀住院他也一拖再拖,不願去探病。直到前幾天聽說就快出院了,才決定要淑芬代替他去,好歹算是探望過。
但是不只要看四嬸而已,還要順便去台北車站附近辦點事。快要放暑假了,佳佳的數學成績一直沒有起色,得去南陽街找找,看有沒有國中生的暑假數學密集班,一定要找好一點的老師﹒﹒﹒ 淑芬在座位上挪動了一下,盡量把背挺直。坐久了讓她的腰有點痛,腹部也不舒服,有點脹氣的感覺。調整姿勢後,淑芬的眼皮又漸漸耷拉下來。 小偉社會課要帶去的地圖也可以順便到重慶南路找,淑芬又想,一個學期下來已經不知道替小偉張羅了多少東西,連學期快結束了都還躲不掉,真不知道小學老師為什麼一天到晚要學生準備這個那個,難道他們不了解根本都是家長在忙嗎? 淑芬又換了一下姿勢。她覺得腰部愈來愈不舒服,不是只有腰痛,脹氣好像更厲害了,腹部鼓脹得讓裙頭緊緊箍在腰間。 裙子實在太緊了,淑芬昏沈沈地想,去年夏天買的,不會才隔一年就不合身了吧?一定是脹氣的關係,也可能是洗過第一次穿,所以比較緊。對,一定是這個原因﹒﹒﹒ 「妳的裙子很漂亮!」 不知是夢是真,這句話突然傳進半昏睡狀態中的淑芬耳裡,讓她心頭猛然一震,立刻清醒過來。 什麼?是誰?淑芬吃驚地四處張望,想知道是誰說了這句話。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淑芬不確定這聲音究竟是出自她腦海深處的記憶,還是真有人說了出來。 妳的裙子很漂亮,當年他對淑芬這麼說。這是他第一次對淑芬說的話,話說得大方,但語氣是靦腆的。 有多久了?也不算多久吧,不過二十幾年,但是想起來怎麼好像是五十年前,還是上輩子的事? 當時她的裙子真的很漂亮,淑芬怔怔地回想,她的裙子可都是最小尺碼的呢!纖纖腰肢穿上什麼其實都好看,那時的許淑芬是一個得意飛揚的年輕小姐。 妳的裙子很漂亮,當年他對淑芬這麼說,不過應該是因為人漂亮,所以裙子穿起來才會這麼漂亮。他的話愈說愈大膽,耳朵卻愈來愈紅,眼睛也只一逕盯著淑芬的裙擺。 多麼純情的年輕男子,甚至可以說只是一個大男孩! 喔,淑芬痛苦地低下頭,皺眉閉上眼。 不知道有多久她都沒有再想起結婚前的事。家事和孩子讓她的心思只能逗留在眼前的事情上,就算偶爾翻到一張以前的照片,或是一件小姐時代的衣服,她也會趕緊放下。她不願意去回想不能復返的時光,這只會讓她更難以面對現在。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僅僅一句話卻勾起她的回憶。或許對她說過這句話的人給她的印象太過深刻,又或許這句話代表了她美好的青春年少,更或許這句話讓她想起曾經有過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一段有人把她捧在手掌心,順著她性子的時候。說起來好笑,她竟然已經想不起來當時是為了什麼原因和他分手。如果結婚的對象是他,到了現在,他還是會說出同樣的讚美嗎? 「妳的裙子很漂亮!」 這不是淑芬的想像,真的有人說!淑芬立刻抬起頭,尋找說話的人。 那是一個年輕男孩,大約二十出頭,就站在離淑芬座位不遠的走道上。剛才他是對著一位剛坐下的時髦小姐說這句話。 小姐露出受到冒犯的神情,轉過臉去不回應。 淑芬驚訝又好奇地打量男孩。看他的衣著像是再普通不過的學生,穿著牛仔褲、T恤,一個背包用雙肩背在後面。他的身高中等,體型微微胖,留著比平頭略長的頭髮,面貌普通,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列車靠站,幾個女孩子湧進車廂,經過男孩時,男孩又對其中一個穿著短裙的女孩說,「妳的裙子很漂亮!」 女孩們立刻吃吃笑了起來,連推帶跑往下一個車廂移動。 淑芬發現男孩說這句話時的態度像是很認真,但不管對方的反應如何,只要一說完,男孩就恢復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孔,眼神也很呆滯,就繼續靜靜站著。 附近的乘客同樣發現到男孩的異常,不知不覺都盡量和他保持距離。 受到過什麼刺激吧?淑芬憐惜地望著,看起來好好的一個男孩子,怎麼會有這麼古怪的行為?而且他為什麼要稱讚別人的裙子?如果回答他,他會再說什麼嗎? 列車再度靠站,愈接近市區乘客愈多,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妻上來,只有一個有座位坐。附近座椅上的乘客也不知道是真睡假睡,總之沒有人讓位,淑芬搖搖頭站起來,把位置讓給老先生。 淑芬離男孩只有幾步站著,忍不住又從旁邊偷偷打量男孩。男孩彷彿感覺到淑芬的凝視,轉過頭來正視她。 「妳的裙子很漂亮!」男孩認真地對淑芬說。 什麼?淑芬大吃一驚,我的裙子也很漂亮?淑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件長到小腿的深藍色棉裙。那不過是去年她在市場上買來的便宜貨,而且現在裙腰已經嫌緊,還可以看出底下的小腹微微突起。 「謝謝!」淑芬不禁對男孩說。不論稱讚者的精神狀態正常與否,她真想不到能再次得到這樣的讚美。 男孩恢復一臉木然,對淑芬的回答一樣沒有反應。 「你的褲子也很好看。」淑芬又對男孩說,她突然希望男孩能再看她一眼。 男孩依舊沒有反應。 圓山站到了,男孩走向車門,準備下車。 不,淑芬的心裡湧起一陣渴望,別走,再說一次,再對我說一次就好! 探望四嬸、數學補習班,還有社會課的地圖全被拋到腦後,淑芬跟著男孩下了車。 陽光正毒,沒走多少路淑芬的上衣就被汗浸溼了。男孩似乎目標確定,走得很快,淑芬吃力緊跟著。 淑芬對自己的行為有些吃驚,但吃驚的感覺很快就被再度聽到男孩讚美的渴望所取代。或許是深藏的記憶被喚回所引起的衝動,淑芬覺得無論如何她都要再聽一次這句話。 男孩往美術館方向快步走著,終於在館後的一個小庭院停了下來。很久沒有走遠路的淑芬氣喘吁吁地跟上來,看到男孩沒有再走,立刻在一張公園椅上坐下來喘氣。 男孩也在一塊大石頭上雙腿盤起坐下來,失神的雙眼呆呆地望向面前,彷彿什麼都沒有看見,對淑芬的尾隨更是一點也沒有察覺。 淑芬休息夠了,站起來往男孩走去。 「你覺得我這件裙子怎麼樣?」淑芬站在男孩面前,指著裙子問。 男孩好像入了定,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一陣失落感湧向淑芬。她都已經做出這麼反常的行為,又跟了這麼多路,她非聽到男孩再說一次不可! 「怎麼樣?」淑芬再問,「好不好看?不好看嗎?」 男孩似乎和石頭融為一體了。 「快說,」淑芬彎下腰盯著男孩的眼睛,「你覺得我的裙子怎麼樣?」 男孩的嘴裡發出幾個無意義的聲音,接著又回復沈默。 「你說呀,」淑芬急了,伸手搖了搖男孩的肩膀,「快,我的裙子好看嗎?說呀!」 「怎麼不說了?」淑芬的聲音變得高亢,「你說呀!說,妳的裙子很漂亮!你說不說,你說不說?」 淑芬愈問愈激動,一面改用雙手猛力搖著男孩。男孩受不住力,從旁邊摔下石頭,淑芬一下子失去重心,也跟著跪跌在地上。 膝蓋和手掌觸地傳來的痛楚讓淑芬恢復了理智。 我在做什麼,淑芬驚慌地想,我是怎麼了? 她的膝蓋痛得一時爬不起來,一股委屈的情緒突然化成眼淚,淑芬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來。 我瘋了嗎?淑芬想,還是振興講對了,是更年期到了? 淑芬覺得有多少委屈她都要在現在全部哭出來。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情緒發洩夠了,才用手背抹掉眼淚,頹然站起來。 男孩還在,已經又盤坐回大石上。 「對不起。」淑芬吶吶地說,轉身準備離去。 一陣風吹過來,將淑芬的裙擺微微掀起。 「妳的裙子很漂亮!」男孩突然說。 淑芬愣住了,回過頭來瞪著男孩。 又一陣風吹來,再度掀起淑芬的裙擺。 「妳的裙子很漂亮!」男孩又說。 「要這樣你才肯說,對不對?」淑芬突然明白了。她用力轉了一個圈,讓裙擺揚起。 「妳的裙子很漂亮!」男孩果然又說。
男孩不斷認真說著。 淑芬一圈圈轉著,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轉了多久。 就這樣,閉起眼睛,轉得頭發暈,在男孩的讚美聲中,淑芬感覺自己又是一個腰肢纖纖的年輕小姐,彷彿又回到了得意飛揚的青春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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